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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八月十八,天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县衙门口就停了两辆青帷马车,车夫把行李箱笼一一搬上车顶,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

    顾辞、赵文翰、薛明阳、袁少游坐头车。

    陈良、罗承志、孙秉礼坐后车。

    周秉文站在县衙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卷《孟子》,目光在七个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路上多听车夫安排,不许擅自行动。到了河南府地界,凡事多看多听多学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薛明阳和袁少游身上。

    “尤其是你们两个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缩缩脖子,赶紧正襟危坐。

    “先生放心!绝对乖乖的!”

    袁少游也跟着附和。

    “先生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,有我在,绝不让薛兄惹事。”

    赵文翰在旁边翻了一页书,忍不住补充。

    “你俩加一块儿,才是最大的事。”

    周秉文没再多说,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车夫一扬鞭子,骡子迈开蹄子,两辆马车缓缓驶出清河县城。

    一路向北。

    头两日走的是南阳府境内的官道,路况平坦,两旁是熟悉的田垄与村庄。

    过了鲁阳古关之后,地势渐渐开阔起来,天际线拉得又远又长。

    中原腹地的秋风比南阳府的要硬朗许多,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。

    薛明阳把脑袋伸出车窗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这风吹着是真舒坦,比咱们清河县的风都精神。”

    袁少游摇着折扇附和。

    “那必须的。这可是中原的风,吹过来都带着文气。”

    赵文翰终于忍不住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风还分有没有文气?”

    “赵兄你就是不懂浪漫。”

    袁少游一脸不屑地摇摇头,又凑到薛明阳耳边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薛兄,我昨晚做了一番功课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功课?”

    袁少游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《中原宝鉴》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在江陵的时候,花五两银子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手里买的。”

    “上面写了中原各地的名产,哪里的瓷器值钱,哪里的砚台是真货,门门清清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一把抢过来翻了两页,越看越兴奋。

    “汝州天青古窑?雨过天青云破处?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汝瓷吗!”

    “我爹以前跟我说过,一件品相上乘的汝窑茶盏,只要在市面上露头,那些世家大族的老爷们能为了它大打出手!”

    袁少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早就规划好了。咱们北上必经汝州,到时候在古窑镇停一停,淘两件好货带到河南府转手,岂不美哉?”

    薛明阳猛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妙啊袁兄!这叫什么?这叫以商养学!读书赶路两不误,顺手还能搞搞钱!”

    顾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听着两人越聊越上头,唇角微扬。

    赵文翰倒是忽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你俩连汝瓷长什么样都分不清,还淘好货?”

    薛明阳不服气。

    “赵兄你也太小看人了。我好歹是清河县首富的儿子,打小在绸缎庄里混大的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?”

    “绸缎和瓷器是一回事吗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细节不重要,眼光最重要!”

    第三日午后。

    马车拐下官道,驶入一条窄窄的青石路。

    远远地,一股淡淡的烟气裹着泥土的焦香味飘了过来。

    顾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前方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镇子,依山而建,错落有致。

    镇子里隐约可见几十座圆鼓鼓的窑炉,像一个个巨大的馒头蹲在山坡上。

    窑口冒着青白色的烟,袅袅升入半空。

    街面两旁全是售卖瓷器的铺子,大大小小的摊位一字排开,青釉、天青、月白、粉青,各色瓷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    天青古窑镇。

    到了。

    车夫将马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回头吆喝。

    “各位公子,前头就是汝州古窑镇。骡子得喂料歇脚,怎么着也得停个把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偶偶偶!可以下车咯!”

    卧龙凤雏兴奋跳下车,四处张望。

    “薛兄!你看那家,门口摆了一排天青色的茶盏!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看见了!那个釉色,水灵灵的,跟咱们河边洗干净的鹅卵石似的!”

    赵文翰从车上下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。

    “……建议你们管好钱袋子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。

    “赵兄,做人不能这么悲观。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辞弟,你去不去?”

    顾辞下车后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
    “你们先逛,我随便走走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也没多想,拽着袁少游就往镇子里冲。

    两人一路走一路看,逢铺子就钻,见摊子就蹲,但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,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好货,哪个是地摊次品。

    袁少游翻着那本《中原宝鉴》对照了半天,也只认出“天青釉”该怎么辨别。

    “薛兄,书上说天青釉以雨过天青为最上品,釉面如脂似玉,开片纹理自然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怎么觉得这条街上随便哪个摊子上的东西,看着都像那么回事?”

    薛明阳也犯了难,挠着后脑勺在一个摊位前蹲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你好啊,两位小公子。头一回来逛古窑镇吧?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后头,灰扑扑的老头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,咧嘴笑出一口黄牙。

    “老丈好眼力。我们从南阳府来的,路过歇脚。”

    老头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,慢悠悠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这古窑镇的水深着呢,外地人来了十有八九被宰。你们要是信得过老汉,我给你们指条路,保准淘到真东西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商户人家出来的薛明阳自然懂规矩,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碎银,塞进老头手里。

    “老丈,劳驾带个路。”

    老头掂了掂银子,眉开眼笑领着两人七拐八拐,穿过两条窄巷子,停在一间门脸不大的偏僻铺子前。

    “这家是老字号,掌柜的跟我是老交情。别家铺子十件里九件是新仿的,就这家货真价实。”

    老头压低声音交代完,转身混进了人群里。

    薛明阳一听老字号,顿时来了精神,拉着袁少游迈过门槛。

    铺子里的胖掌柜笑眯眯迎上来。

    “哎呦,贵客临门!两位公子一看就是懂行的人。小店件件都是窑口直出的精品,绝不掺假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在店里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一只青釉梅瓶上,釉面有细密的开片纹。

    胖掌柜伸出五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三百两。正宗的汝窑天青釉,放到府城的古玩行里,少说值一千五百两。”

    袁少游也在另一边挑中一只莲花纹的小茶盏和一只粉青双耳瓶。

    胖掌柜竖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“公子好眼力!这茶盏一百两,这双耳瓶四百三十两,都是老窑师傅的得意之作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铺子里挑挑拣拣大半天,自以为淘到了稀世珍宝,最后在柜台前摆了一大堆。

    胖掌柜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。

    “两位公子,一共一千零三十两。”

    “看在二位是远客的份上,零头就不收了,一千两即可。”

    他拿来厚实的木匣子准备装箱,顺势又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做派。

    “不过咱们古玩字画这行有个规矩,买定离手,出这道门概不退换,您二位可看准了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满脑子都是翻倍赚大钱的画面,哪里还顾得上细想。

    他豪气地抽出大通钱庄的飞票拍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痛快!掌柜的,包好了,我们带走。”

—— 本章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