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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春风楼今晚被薛万堂包了场。

    一楼摆了十二桌,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士绅商户基本都到齐了。

    顾辞被安排坐在主桌的主位,左手边是赵文翰,右手边是薛明阳,三个少年并排坐着,俨然是今晚最靓的仔。

    薛万堂端着酒杯四处敬酒,脸上那笑容简直能开出花来。

    “来来来,诸位,老朽敬大家一杯!”

    “薛老爷客气了,今晚是咱们清河县的大喜日子!”

    “来来来,喝喝喝!”

    大堂里觥筹交错,笑声不断。

    “辞弟,你今天在城门口那段话,说得是真漂亮。”

    赵文翰端着茶杯,声音淡淡的。

    “你先把嘴里那坨东西咽下去再说话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翻了个白眼,把红烧肉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
    “赵兄,你这人就是太扫兴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是什么日子?是咱们清河县六人同榜的大喜日子!你就不能放松点?”

    赵文翰没理他,转头看向顾辞:“顾兄今日在城门口那番话,不居功,不矜才,把荣耀平分给旁人,措辞恰如其分。”

    “若非是同窗挚友,我当真想象不出这是一个十岁孩童能说出的话。”

    顾辞浅浅一笑:“赵兄过奖了。那番话说得再好听,也是场面话。真正让清河县扬眉吐气的,是诸位同窗考场上的真本事。”

    “对对对!”

    薛明阳一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辞弟说得对!今晚咱们就是来吃饭的,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来来来,吃肉吃肉!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往顾辞碗里夹了两块大排骨。

    陈良、罗承志、孙秉礼三个也坐在同一桌,今晚都喝得脸蛋红扑扑的。

    陈良举着酒杯,醉醺醺地说道:

    “顾兄,我……我敬你一杯!要不是你在府试前夜吹了那首曲子,我怕是早就崩了。”

    罗承志跟着附和。

    “对对对,那天晚上听了顾兄的笛声,我睡得贼香。第二天的策论写得贼顺!”

    顾辞端起茶杯,跟他们碰了碰:“诸位兄台客气了。咱们都是同乡同窗,以后要互相照应的地方还多着。”

    陈良感动得眼眶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顾兄……顾兄真是太好了呜呜呜……”

    薛明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:“陈兄,你哭什么,又不是生离死别。”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!”

    陈良抹了把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太激动了!我爹肯定乐疯了!”

    正说着,薛明阳突然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“诸位!诸位!我薛明阳有话要说!”

    “今晚咱们清河县大摆宴席,庆的是什么?庆的是咱们县的六位相公高中府试!”

    “这其中,我辞弟更是一路过关斩将,拿下了南阳府试的案首!”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

    大堂里响起一阵叫好声。

    薛明阳听着更来劲了。

    “诸位可知道,这次府试,我辞弟不仅文章写得好,还在大庭广众之下,用一首诗把那帮北蛮子吓得屁滚尿流!”

    “什么?北蛮子?”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细细讲讲!”

    “薛公子快说说!”

    薛明阳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,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
    “今日一早,咱们去武侯祠游玩。正逛着呢,突然来了一帮北蛮使臣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你来就来吧,偏偏在那儿大放厥词,说什么诸葛先生,说什么大奉只会割地送女人!”

    “这帮狗东西!”

    “太放肆了!”

    “该打!”

    薛明阳一拍桌子:“诸位且听我说完!”

    “当时在场的读书人,气得脸都绿了,可那帮蛮子是什么身份?外交使节啊,骂不得打不得。正当大伙儿一筹莫展的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他故意顿了顿,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“我辞弟站出来了!”

    “就见他走到那帮蛮子面前,高声念道: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。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!”

    薛明阳模仿着顾辞的语气,摇头晃脑地念完最后一句。

    “诸位,你们猜怎么着?”

    “怎么着?”

    “那帮蛮子听完,脸都吓白了!”

    “领头的那个,连滚带爬地跑了!连个屁都没敢放!”

    大堂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“痛快!”

    “解气!”

    薛万堂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,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“犬子说得没错。贤侄当真是振聋发聩,壮我大奉国威!”

    顾辞坐在主位上,面色平静,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。

    仿佛众人说的那个英雄人物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。

    正热闹着,春风楼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谁来了?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回头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儒袍的老者,正站在门口,神色复杂地看着大堂里的景象。

    薛万堂眼尖,一眼就认出了来人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……县学孔教谕吗?”

    “孔老先生?他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没错,来人正是清河县县学的教谕,孔德正。

    也就是当初县试时,阻挠顾辞下场的那位老儒生。

    孔德正站在门口,神色挣扎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
    “薛东家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薛万堂面前,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“老夫今日冒昧登门,是想……求见顾公子一面。”

    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薛明阳脸上的笑容收住,拿手肘撞了撞赵文翰,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这老头来干嘛,又想找不痛快?”

    赵文翰没有接话,目光静静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孔德正越过薛万堂,径直走到主桌前。

    顾辞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......”

    “老夫今日来,是来向你赔罪的。”

    薛明阳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当初县试报名,老夫百般阻挠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总觉得你是个十岁稚童,不堪造就。这心里头,端着老儒生的架子,怎么也过不去。”

    孔德正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今日看了你的文章,听了你在府城的壮举,老夫这才反省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教了一辈子书,自诩慧眼识珠。”

    “却不想,老夫才是那个有眼无珠的瞎子。”

    老人撩起长袍下摆,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真才实学,老夫心服口服。”

    “当初的那件事,对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堂堂县学教谕,当着全县乡绅的面,给一个十岁童生低头认错。

    这份坦诚,重若千钧。

    顾辞倒了两杯茶,双手端起其中一杯,递到孔德正面前。

    “教谕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您掌管县学多年,严守科举规矩,是对朝廷负责,更是对咱们清河县的学子负责。”

    孔德正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
    顾辞眉眼弯弯,透着几分温润。

    “若无大人这般严苛的学官坐镇把关,清河县何来今日的鼎盛文风。”

    “长辈的考校是督促,学生感激还来不及,何谈对不住三字。”

    他举起手中的茶杯,齐眉一敬。

    “学生年幼,不胜酒力。”

    “这杯茶,学生敬大人的严谨治学。”

    说罢,顾辞仰头将茶水饮尽。

    孔德正看着顾辞那张从容平静的脸,眼底的羞愤渐渐化作一抹深深的敬佩。

    没有得理不饶人。

    几句话,一杯茶、不仅化解了他心底所有的难堪,还把学官的体面稳稳当当还给了他。

    孔德正捧着茶杯,将茶水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老人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清河县能出你这样的案首,是清河县的福气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心结已解,就不搅扰诸位雅兴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迈着大步走出春风楼,背影透着释然后的轻松。

    酒席一直闹腾到将近子时才散场。

    薛万堂喝得东倒西歪,紧紧拽着顾辞的袖子不松手。

    “贤侄,今晚坐伯父的车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莫要跟我客气。”

    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冲着门外招手。

    “薛福,把家里那辆最宽敞的马车赶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使不得使不得。”

    守在台阶下的老班头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“薛老爷,您歇着吧。”

    “宋大人早就算准了顾公子今晚要赴宴,知道您薛家必定客气。”

    “但大人说了,顾公子是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,得由县衙亲自接送。”

    张班头指着停在路边乌篷马车,冲着顾辞躬身。

    “公子,夏夜里闷热,车里特意备了凉茶和驱蚊的香囊。”

    “您请上车吧。”

—— 本章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