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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次日中午,顾辞睁开眼。

    屋里安安静静的,日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。

    身下是一领崭新的凉席,竹篾打磨得光滑细腻,躺在上面又凉又舒服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个手艺。

    娘和大伯母一起织的,每一根竹篾都收了边,不扎人。

    顾辞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    棉布枕套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,是太阳晒透了的那种香。

    他在府城待了那么久。

    但这一觉,他睡得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踏实。

    “哥!你终于醒啦!”

    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,顾念的脑袋探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你再不醒,我可要挠你痒痒了!”

    “几时了?”

    顾辞揉揉眼睛,撑着胳膊坐起来。

    “午时都过了!太阳晒屁股了你知不知道!”

    顾念伸手去拽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快起来快起来,七叔公天不亮就把鸡给杀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他怕鸡叫吵你睡觉呀。”

    顾念一脸认真地比划着。

    “天还黑着呢,我听见院子外面咯咯咯了两声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奶说,是七叔公把那只大公鸡拎走了,拿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去杀的,杀完又送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顾辞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幅画面:

    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老登,天不亮摸黑出门、手里提着一只扑棱翅膀的大公鸡、蹑手蹑脚绕到村口去宰的画面。

    “七叔公说了,你是咱们清河村的大功臣,好不容易回来歇一觉,谁要是敢吵着你,他拿拐杖敲。”

    顾念学着七叔公的腔调,捏着嗓子干咳两声。

    “咳咳,都给老头子小点声!辞哥儿在睡觉呢!”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

    顾辞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就没小点声?”

    顾念吐吐舌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一样嘛,我是你最可爱的妹妹!”

    顾辞穿鞋下床,走到铜盆架前。

    他洗了把脸,抬头看见铜镜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碗,碗里泡着菊花枸杞茶。

    “谁泡的?”

    “娘呀。”

    顾念靠在门框上,两只脚一前一后晃着。

    “娘说你昨晚回来太晚,怕你上火。一大早就把菊花泡好了,就等你醒。”

    顾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菊花是晒干的野菊,枸杞颗粒饱满,红得透亮。

    不是以前那种黑不溜秋的陈年旧货了。

    他放下茶碗,走到院子里。

    阳光铺满了整个小院。

    丝瓜藤架上挂着几条嫩绿的小丝瓜,菜地里的豆角爬满了竹竿。

    鸡窝旁边的芦花鸡正悠哉悠哉地刨土,旁边少了那只最爱打鸣的大公鸡。

    院子正中间的枣树底下,石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碗。

    “哥!”

    顾念从后面蹦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你看我穿的新裙子好不好看!”

    她转了个圈,裙摆飘了起来。

    是一条薄荷色的细棉裙子,料子柔软透气,领口和袖口还缀着小花。

    这料子顾辞认得,是他在府城集贤书坊街旁那家布庄亲手挑的。

    当时薛明阳还说,这花色太素了,念念就该穿大红大紫才喜庆。

    顾辞没理会他,只因他清楚,念念穿这个颜色最为好看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顾念嘿嘿笑了两声,又凑上来小声说。

    “蓉姐姐也穿了新的呢。就是她不好意思出来,在屋里做针线活。”

    “娘呢?”

    “在灶房。”

    顾念拽着他的手往灶房方向走。

    “娘和大伯母在做饭,你快去看看!今天中午好多好吃的东西!”

    灶房里烟火气十足。

    王氏蹲在灶台前烧火,围裙系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细布褂子,袖口挽得利落,料子是顾辞捎回家的府城细棉。

    以前王氏穿的褂子都是旧布。

    补丁打了又打。

    这件新褂子穿在身上,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。

    李氏在案板前切菜,手边放着一把新的菜刀。

    刀口锃亮,切起菜来又快又顺。

    老刀钝了她凑合着用了好几年,如今这把新的一上手,动作都麻利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娘,大伯母。”

    王氏听见声音,转头看过来。

    “醒了?饿不饿?”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“还行是饿还是不饿?”

    “有点饿。”

    王氏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。粥一直在锅里温着呢,先盛一碗垫垫。”

    她从锅里舀了一碗白米粥递过来。

    粥熬得浓稠,米粒都开了花,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

    顾辞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辞哥儿,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敢出去。”

    李氏切着菜,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“你娘说是县衙的马车把你送到门口的,你大伯趴在窗户缝里瞧了一眼,回来跟我说,辞哥儿下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累坏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就是宴席坐久了,有点乏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李氏放下刀,擦了擦手。

    “你大伯一早就出去了,说去田埂上转转。其实我知道他坐不住,心里高兴得很,就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笑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大伯去哪了?”

    “嗐,去七叔公那儿蹭茶喝了。”

    李氏温柔笑笑。

    “七叔公逮着他夸了一早上。说什么顾家祖坟冒青烟了,以后清河村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“你大伯嘴上说哎呀老人家别这么讲,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。”

    顾辞喝着粥,唇角弯了弯。

    “娘,中午做什么菜?”

    王氏掰着手指头数。

    “骨头汤炖一上午了,鸡也在锅里。”

    “你爹一早去河沟里摸了两条鲫鱼,说煎了给你补补。菜地里的豆角和茄子摘了一筐,再炒两个素菜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够了,做太多吃不完。”

    “吃不完热热明天接着吃。”

    王氏嗔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在外面跑了那么久,瘦了一圈,不多吃点怎么行。”

    顾念蹲在灶口前面,手里抓着火钳子,有模有样地往灶膛里塞柴火。

    “哥,你是不是在府城天天吃不好?你脸又小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,府城吃得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瘦了?”

    “动脑子费精力。”

    “哦~”

    顾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说呢,我好像也瘦了诶。”

—— 本章完 ——